我對巴黎的印象一直都是濛的。
從二十年前開始。
二十年前來過巴黎,兩次。兩次記憶都像是脆餅,串不起也不經壓:東西被偷了;阿姨喝醉了;我說要看紅磨坊媽媽暴怒;我在聖心堂的階梯上亂跑媽媽也暴怒;在龐畢度還是蒙馬特畫了一張畫,阿姨說我的名字應該叫Flora。
我聽不懂。她說Flora的意思是花。我暴怒:花什麼花。
那是做為一個人還沒有自信的時候。是以再多陽光明媚的片段,都壓不掉灰色地那個早晨,我走過塞納河邊,抬頭的話,河的對岸是噘著的聖母院。
也是灰色的。
阿姨說要買東西。她背影輕快地掠過橋,消失在更深的灰色裡。而我想吃冰淇淋,但不敢跟媽媽說,只好噤聲緩慢地跟在她身後移動。遊民裹著失去顏色的大衣躺在白色的長椅上。媽媽說,好像要下雨了。
我是一點也不出色的孩子,但也因此我的煩惱很淺,很薄。就像曾在河畔遇過的落葉。落下,就被風吹走了。
兩次巴黎夾著不足三百天短短的日子,然後我與這個城市的緣分進入長而緩慢的空白期:即便身為人我的時間和生活過得飛快,但我對巴黎的印象始終停在那種帶不出一絲愛的灰色。
直到再次「回到」(?)巴黎。
巴黎對我來說已經不再是灰的了。也許是我終於大到可以用自己的腳去走想走的路;用自己的錢去吃想吃的東西(但我依然沒看到紅磨坊)。但我想最大的原因只是我有一些揹在身上的名字可以讓我假裝自己沒有很差,而這些名字帶我看到了更寬闊的世界和更多的顏色。
卻也讓我瞭解到自己永遠無法成為那麼好的人。
最痛苦的並不是看不到光,而是你曾見過光,卻知道自己終是不能站在光之下。
我可以模仿她們穿著高跟鞋或長靴,裹著大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整天。
但那始終只是模仿。
二十年後的巴黎像一個夾縫,像是記憶微瞇的眼,時光從瞳孔中傾洩,而我跌跌撞撞地成為瞳孔中一個失焦的影子,平面而沒有過去,也看不到未來。
一直到回日本前的最後一天。
最後一天要再回到聖母院是我第一天就決定好的事。總覺得這次在巴黎的最後就應該是在這裡。也算是跟過去的自己好好道別。
但我怎麼都找不到那個記憶裡跟在母親身後的場景。灰色的,天空、塞納河以及聖母院。
我一直徘徊到最後一刻,急忙著去趕公車。就在匆忙往車站跑去的路上,不知哪來的靈感。
回頭一望。
像是記憶的相機時隔多年再次按下了快門。
啪!
最後的一刻,我終於能和過去的時光相望。記憶裡模糊的風景裡一片灰色的世界其實並不是那個時候的巴黎而是那個時候的我。一無是處且怕生的自己,看到的世界總是扁平卻安穩。雖然很軟弱但慾望很少貪心很少,做不到什麼都沒關係別人閃閃發亮也都沒關係。
變得越來越貪心的自己,其實非常痛苦。雖然我不知道到底這種轉變是好還是壞。
也稱不上想念。
但我覺得我應該再次回到那個什麼都不行的狀態。
這也許是這三個月巴黎教給我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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