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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9日 星期二

泥棒



       第一次自己出國,借住朋友家。朋友早上出門上班,我就自己一個人四處亂晃。父親知道我要去日本後,托人交給我一本書,囑咐我按圖索驥,他要老舖的鮮蝦粉。

      那時我的日文連片假名都寫不好,倒是有不知哪來的勇氣搭著山手線到新橋,再一個人換公車到築地市場。走出新橋站的銀座口,迎接我的是一大片灰色的建築,與烏雲密佈下懨懨的雨。

      我濕淋淋地跳上一台公車,整路緊緊攢著自己的手,惴惴不安。




      那次來日本也是一種打包。老師曾對我,妳解決不了的煩惱就先打包,揹著走。有一天妳會突然覺得那個包袱變輕了,於是妳知道妳能打開它們了。

      我把這段話奉為圭臬。十七無病呻吟卻又浪費時間的煩惱太多,我最後全數把那些塞進布包裡,等著它們有天自動消失。

      它們有些真的就風化了,從此在我的人生裡失去重量。

       我終於選了一個曖昧的站牌下車,並毫無意外地在市場迷了路。好心的魚販大叔要直接載我去場外市場。他把我安置在平時用來載漁貨的ターレ上,並稱讚我日文講得很好。


      回頭看我當時的日文根本就是一場災難。雖然現在也不過停留在災後重建的階段。


      只是那時每一步都充滿新鮮的空氣,誰也料不到有朝一日竟會讓我有些厭煩;而我當初迷路的那些路口,那些灰的或橘紅的建築,幾年後成了再熟稔不過的地方。


      我的成長,七年前與七年後,似乎也就是行走的時候不再需要用腦,而是靠身體的其它記憶。


      築地對我不再新鮮。它變成日常的一部分。雖然這個日常也不過才開始一年半。




      107日,零晨五點。約兩千台的ターレ在些微地晨光中從築地市場開出。


      就是七年前,魚販大叔放置迷路的我的那個ターレ。      


      我瞪著電視,畫面裡,魚販們駛向豊洲的ターレ明明空無一物,卻彷彿滿載般。


      新市場的諸多不安和疑問,對政府失去信心的人們。他們未解的煩惱,是否也只能擱在ターレ上。懸而未決,但總之先打包。


      老師告訴我,有一天我會突然覺得包袱變輕了。那時我就能解開它們。


      老師沒有告訴我的是,關於那個不小心越包越大的包袱,沒有人會等你解開。沒有人會幫你解開。沒有時間會等你解開。


      雖然時間也許會幫你解開。但也許不會。      


      因為太理所當然了,所以老師才懶得告訴我吧。
      
    我瞪著電視,背光的畫面裡,那些也許和我一樣惴惴不安的臉孔。那些也許和我一樣不知道為什麼就只能往前走的臉孔。

    
    那些也許充滿希望的臉孔。
      
    開著ターレ。

      
    每天上下車的車站,指向築地市場的出口,那四個字被黃色的紙覆蓋了。

      
    不知道為什麼,也要往前走。

      
    不知道為什麼,就被掩埋了。

      
    我瞪著電視。

      
    我流了一些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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